7月1日 包頭稀土整合卡殼：僅關停6家民企
在沒有空調的辦公室里，包頭市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簡稱經信委)副主任、市中小企業局局長馬永立的這個夏天尤其悶熱難挨。
6月17日，他向報記者介紹了包頭市稀土整合進度。《內蒙古自治區稀土上游企業整合淘汰工作方案》出臺已經一個多月了。
截至6月28日，包頭市只有6家企業被關停。原來的計劃是在6月底關停23家。
整頓遇阻
5月10日，《國務院關于促進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簡稱《意見》)發布。
《意見》明確指出：用1—2年時間，建立起規范有序的稀土資源開發、冶煉分離和市場流通秩序，資源無序開采、生態環境惡化、生產盲目擴張和出口走私猖獗的狀況得到有效遏制；基本形成以大型企業為主導的稀土行業格局，南方離子型稀土行業排名前三位的企業集團產業集中度達到80%以上；新產品開發和新技術推廣應用步伐加快，稀土新材料對下游產業的支撐和保障作用得到明顯發揮；初步建立統一、規范、高效的稀土行業管理體系，有關政策和法律法規進一步完善。
《意見》進一步表示，再用3年左右時間，進一步完善體制機制，形成合理開發、有序生產、高效利用、技術先進、集約發展的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格局。
5月12日，《內蒙古自治區稀土上游企業整合淘汰工作方案》出臺。
根據《內蒙古自治區稀土上游企業整合淘汰工作方案》，呼和浩特、包頭、巴彥淖爾三地市從5月份開始到6月底之前必須完成對35家企業的合并、關停整頓。文件中所列的“稀土上游企業”是指稀土冶煉分離企業。
其中，包頭市計劃關停23家。
具體的關停措施有三種：一是由包頭鋼鐵集團停止供應被關停企業的稀土原料；二是工商部門吊銷或變更企業執照；三是直接對這些企業拉閘停電。
“我們的方案是先易后難。先關那些半死不活的或者有多種經營而且稀土類業務只占很少比例的企業；先關后遺癥比較少、牽連比較少的企業。” 包頭市經信委副主任馬永立說，“我們不是一刀切，是分期分批有選擇的。”
據馬永立介紹，截至目前包頭市并未按自治區的原定計劃對所有企業實施拉閘停電的強制措施，只是對第一階段的6家企業實施了關停轉產措施。
“這6家要么是經營不善，要么是稀土業務占主營比例較少、可以變更經營范圍的；或者是經營比較單一、關停后后遺癥比較少的企業。對于這些企業的處置目前進展順利。”馬永立解釋說。
而其余要關停的企業，由于經營范圍認定不清晰，雖然部分涉及稀土行業但并不是以冶煉分離為主的、有行業交叉情形的，需要區別對待。同時由于人員安置、社會維穩的任務艱巨，包頭市政府依然采取循序漸進、先易后難的原則，力爭在關停轉產的同時做好人員安置，所以并沒有按原計劃對所有企業實施拉閘停電的強制關停措施。
6月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王岐山到包鋼視察稀土資源保護和科研開發工作。6月20日，工業和信息化部派員到包頭巡查原材料能耗問題。
根據目前進度，原定的稀土整合計劃，在短時間內難以徹底落實。
馬永立告訴記者，他所在的包頭經信委維穩工作領導小組剛成立不久。
包頭市經濟委員會網站5月31日發布《關于成立維穩工作領導小組的通知》：任命馬永立為維穩領導小組組長，對維穩工作負總責；任命包頭市經信委副調研員孫連坤為副組長，負責稀土企業維穩工作。
“太敏感，太復雜！太多不安定因素！”孫連坤在談及稀土企業整改時憂心忡忡地說。
定價悖論
《內蒙古自治區稀土上游企業整合淘汰工作方案》在維穩中推進。
按照工作方案，擁有自治區級以上投資主管部門立項審批文件的4家稀土冶煉分離企業，由包鋼稀土(600111)公司控股；由盟市、旗縣立項審批的21家稀土冶煉分離企業，由自治區出資，自治區統籌分配到所在盟市給予補償關閉；對沒有立項審批文件或投資主管部門立項審批文件的9家稀土冶煉分離企業，直接淘汰關停，不予補償。
據查證，將被合并進包鋼稀土的4家企業都是去年新成立的公司。
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北方稀土最終要形成由包頭鋼鐵集團統一開采、統一選礦、統一冶煉分離、統一經營的大一統格局。
另外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稀土企業老板說：“這次稀土整合其實就是包鋼集團出方案給自治區，然后交給市政府執行。”
統一的另外一個目的：掌握定價權。
《國務院關于促進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改革稀土產品價格形成機制，加大政策調控力度，逐步實現稀土價值和價格的統一。
5月26日，包鋼稀土發布公告稱，收到自治區政府下發的《內蒙古自治區人民政府關于組建包頭稀土產品交易所有關事宜的批復》，同意包頭市組建“包頭稀土產品交易所有限公司”。
巴彥淖爾盟市的一位稀土企業老板王軍(化名)分析說：“這個稀土交易平臺是為防止包鋼稀土在一家壟斷稀土資源的情況下，搞暗箱操作，向第三方輸送利益，設置這個平臺就是為了稀土交易價格的公平透明，也方便后續稀土資源稅的開征，這樣可能就會削弱包鋼稀土的壟斷地位。”
“現在通過整合關停，北方稀土的冶煉分離只剩包鋼稀土一家，它幾乎可以完全控制北方輕稀土所有上游產品的定價權。而且由于獨家承擔礦石開產和分離冶煉幾個環節，上游產品的成本就會模糊，反監管的能力大幅加強，幾乎可以達到想賣多高(價格)就能賣多高(價格)的地步。”一位稀土銷售人士表達了擔憂。
行業協會能做點什么？
記者輾轉包鋼稀土的辦公大樓找到包頭稀土行業聯合會的辦公室。兩間辦公室設在包鋼稀土的全資子公司華美稀土辦公室之間，門上的標志已消失，印跡很新，顯然是最近才脫落的。記者連續兩個工作日也未找到工作人員。
王軍認為，協會主要是由一些退休人員組成的，并沒有很好地起到一個行業協會的作用。
關停爭議
35家企業以立項審批手續的完備程度決定命運。
王軍說：“這些企業都是合法企業，只是手續的完備程度與企業創立的時間早晚有關系。很多行業法規都是陸續出臺的，因此成立早的企業手續就簡單些，成立晚的公司(企業手續)就完整一些，一直都是合法納稅的企業，現在到關停時卻說立項審批手續不全。”
馬永立也證實：“都是合法的正規企業，不存在什么非法企業。即便有問題，也是歷史遺留問題。”包鋼稀土的控股子公司和發稀土有限公司的一位張姓負責人指出關停相關企業的另外一個理由：“這些企業漠視環保，以環保成本轉化為價格優勢，形成了無序競爭，既污染了環境，又導致稀土賤賣成白菜價。”
但王軍認為：“北方稀土的冶煉工藝基本一樣，而且受同樣的環保標準監管。包鋼稀土的分離冶煉水平、環保措施在行業內也就是中等水平。民企在監管部門面前有天然的弱勢，要是環保不達標早就被整改了。”
稀土冶煉技術專家楊偉之認為，北方稀土企業在稀土冶煉工藝上基本趨同，“包鋼稀土主要是資源優勢”。楊偉之有近30年的稀土冶煉從業經驗，一直工作在稀土冶煉分離生產一線，擁有數項稀土冶煉專利，以前曾在包鋼稀土工作。
中國有色工程設計研究總院原副院長、稀土行業專家王國珍告訴記者，包頭稀土企業的冶煉工藝基本一樣，因此稀土污染中最重要的兩個指標放射性和氨氮指標也就差不多。
關于環保，馬永立一再強調，“偷挖亂采、亂排亂放是以前留下的印象，現在這些現象早已杜絕了。我們已經接受過國家部委的多次巡查。這些年對相關企業的監管力度是很大的，有嚴格的排放標準。
補償博弈
《內蒙古自治區稀土上游企業整合淘汰工作方案》詳盡羅列了關停所用的強制措施、關停的最后期限以及實施關停工作的一線責任單位，但對于補償方案幾乎一筆帶過，對于已認定有補償資格的企業的補償，提出的指導意見也只是 “酌情”補償而已。另外的幾家只是一關了之。對于最為關鍵的關停企業的員工安置竟然一字未提。
王軍抱怨道：“他們只關心用什么樣的手段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把這些企業關掉。”
據相關人士介紹，包頭市新源稀土高新材料有限公司固定資產估值5000萬元，只能得到450萬元的補償，達茂稀土總資產2億元，僅補償1000萬元，磴口縣一家稀土企業的固定資產達到2000萬元，只能獲得120萬元的補償。其他企業的補償也大致如此。
一家稀土公司張姓負責人告訴記者，以國家限定的生產額度，包鋼稀土現有的產能完全能夠滿足，所以其他企業的生產設備、廠房等設施對于包鋼稀土來說沒有任何價值。而且在稀土分離、冶煉行業，買舊機器劃不來，拆卸、安裝、運輸等成本合計起來比買一套新設備都貴，所以沒人愿意要這些舊設備，只能將其當作廢鐵賣掉。
“若是單單停止供應原料，我們還可以從外地買原料，可以繼續開工，但現在是必須關停，沒有任何回旋余地。而且從全國形勢來看，在稀土行業，私企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王軍感嘆道，“可以提高環保標準，也可以限制整個行業的產能，但不應該一刀切，這樣搞，他們考慮過職工的勞動保障嗎？關一家企業就是幾十份、幾百份勞動合同的解除。這是以前關煤礦、關鋼廠留下來的習慣。”
此前，由于補償安置問題，屬于蒙古族聚集區的達茂旗稀土公司的職工曾經到市政府反映相關情況。
“圍繞關停補償，企業和政府在鉚足勁地對著干。”孫連坤坦言。
據了解，達茂旗稀土原為地方國企。達茂旗政府和包鋼稀土簽有長達40年的換資源協議，協議約定達茂旗無償供應包鋼用水，而包鋼稀土則按成本價向該公司提供6萬噸稀土原礦進行加工。這個企業有500多人，是這些關停企業中職工人數最多的企業，在當地已經經營了二十多年，很多當地人就靠這個企業生活，還有退休人員安置等問題。
“突然關閉讓人家生活怎么過？企業還有8000多萬元的債務，突然關停怎么還貸？”王軍追問。
新光三村數家即將關停的企業依然在生產，對于記者的采訪如臨大敵，先前約好的幾家采訪都被取消。知情人士告訴記者，已經接到了“封口令”。
記者以找工作為由進入包頭金蒙稀土有限責任公司，車間的李師傅告訴記者，6月27日就要拉閘斷電了，現在是能生產多少就生產多少。
該公司總經理王志強說：“真要停就停吧，我們也沒有辦法。還未接到上級部門通知，我們也不了解情況，不能亂說，要是亂講了，行業協會和包鋼會有意見。若要采訪需要行業協會的同意。”
公司榮譽墻上掛滿了諸如“先進單位”、自治區“五一勞動獎章”等獎狀，甚至還有內蒙古自治區科技廳頒發的“高新技術企業”的獎章。
而華商稀土有限公司的王有祿董事長干脆否認公司與稀土業務有關，雖然車間里工人正把一些稀土回爐重煉。 整合轉向
包頭市這次需要整合關停23家企業，任務艱巨，市政府擔當的角色比較尷尬，既要對自治區方面負責按時完成關停任務，又要用極少的補償費用來安撫下轄企業，更為難的是要給大量下崗人員提供勞動補償或者提供新的工作崗位。因此，包頭市政府態度微妙。
“我們也不愿造成資源和資產的浪費，有些生產線是可用的，不能不負責任地一關了之。這也是社會的資產，國家的財富。我想他們應該再考慮考慮的，那些技術人才隊伍、生產職工，我們要有效利用和保護，讓他們為包頭的稀土產業繼續做貢獻，不能一刀切就切沒了。”馬永立說。
他強調說：“今天包頭稀土的大好局面不是哪個單位一家能取得的，是整個行業的努力。好不容易培養了這樣一支稀土隊伍，我們要珍惜。”
在2011年4月7日包鋼稀土完全并購華美稀土之前，北方稀土的冶煉分離龍頭并不真正屬于包鋼稀土，民營企業包頭華美稀土有限責任公司具有全國第一大碳酸稀土生產能力，是北方稀土產業鏈條的咽喉環節，包鋼稀土冶煉廠分離所需碳酸稀土80%依賴華美公司供應。該公司是首批應用較為先進的稀土焙燒工藝的企業。
據和發稀土張經理介紹，包鋼稀土介入大規模生產稀土領域也就十來年。
包鋼稀土研究院的一位專家告訴記者，稀土研究院的部分冶煉技術就是由民營企業首先嘗試的，北方的稀土冶煉技術發展到今天，民營企業功不可沒。
楊偉之的部分冶煉專利就是在他離開包鋼稀土后在民企取得的。
王軍說：“技術研發我們有體制優勢，能很快做出決定，責任到人，也舍得給予科研人員獎勵。要是包鋼稀土以后憑借壟斷就可以獲得超額利潤，那它哪有投入研發的動力？它進入稀土行業幾十年了，現在也就只能做到稀土永磁這塊。”
楊偉之也認為，稀土的下游應用還是南方的江浙企業有優勢，北方只是側重于上游的冶煉分離。
就在記者離開包頭時得到消息：鑒于停產下崗人員逐個賠償安置難度大、費用高，包頭市政府傾向于關停的企業向下游轉產。
包頭市經信委副主任馬永立承諾：“我們會創造條件讓相關企業從事下游業務，以便平穩過渡。”
但是王軍認為，下游需要大量資金，技術上一時也無法銜接，而且下游的產品銷售也將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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