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保衛戰現爭議：賤賣論被指或是利益陰謀
7月末的贛州，到處可見“2010中國江西(贛州)稀土鎢產業合作推進會”的戶外宣傳，這個被稱為“稀土王國”的城市從上到下都在為稀土話題忙碌著。
這是稀土行業一次最高規格的會議，來自江西省政府、工業和信息化部、科學技術部、國土資源部的高官和各地稀土企業高層700余人齊聚此地，討論稀土行業的準入條件、整合辦法、出口配額等時下熱點話題。
去年以來，中國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稀土行業“保衛戰”。“保護珍貴的稀土資源，控制出口，不再向發達國家賤賣，推動產業整合，奪取在稀土產業上的定價話語權”，是這場“保衛戰”的焦點話題。
“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稀土出口國，約占全球市場的95%份額。但被廣泛用于高技術、軍事領域的稀土出口價格去年以來一直被戲稱為“比蘿卜、豬肉還便宜”。
但圍繞“保衛戰”在中國國內并沒有結成一條堅固的戰線，在眾多敏感問題上爭議一直不斷。
【爭議一】
稀土“不稀”？
稀土實際并不“稀缺”。比如，中國白云鄂博稀土礦遠景儲量已經夠世界用1000年。
說起稀土，人們習慣認為它儲量稀缺，但實際上稀土并不“稀缺”。
稀土又稱稀土元素，是元素周期表中鈧、釔、鑭系17種元素的總稱。作為戰略資源，稀土有“工業味精”之稱，在航空、航天、電子信息、鋼鐵、有色金屬、機械制造、農林牧業等產業領域用途廣泛。
贛州虔東稀土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龔斌告訴早報記者，中國在上世紀50年代就將稀土定位為戰略資源，因為當時發現少，稀土確實具有“稀缺性”。
“不過，隨著探礦工作深入，稀土已不是稀缺資源，比如白云鄂博稀土礦遠景儲量已經夠世界用1000年。”龔斌說，過去媒體宣傳是沒有這個概念的。
去年11月16日，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主辦網站“商品價格網”轉載了一篇源于“世界商業報道網”的文章，署名“商務部研究院商情處”。這篇題為《中國稀土資源的保護與合理利用》的文章稱，“離子吸附型重稀土礦查明資源儲量81萬噸，其中基礎儲量9萬噸；主要集中分布在江西，59萬噸，占72%；廣東，19萬噸，占23.5%。按平均46%的回收率，離子吸附型稀土僅夠開采8年。”
而贛州市工業和信息委提供的《贛州市稀土產業發展指導意見》(下稱《意見》)稱，贛州的離子型稀土礦已探明儲量約47萬噸，遠景儲量約940萬噸，占全國離子型礦產儲量的40%左右。按贛州市現有礦山生產能力10000噸/年測算，贛州市已探明的資源儲量少說也夠開采四五十年，如按遠景儲量則可供開采近千年。
“贛州的同志(龔斌)告訴你‘稀土資源不稀缺’是正確的，因為這些年我們國家并沒有正式對外公布新探明的資源儲量，而且埃及等國又發現了好些資源，所以國外測算數據就說咱們國家稀土在減少。”原國家稀土工作小組辦公室處長紅楓在接受早報記者專訪時如是說。
有媒體此前援引國土資源部2008年統計年鑒稱，2008年國內探明的離子型稀土礦共計805萬噸，其中江西283萬噸，剩余部分由廣東、廣西、福建、云南、湖南各占33%、10%、15%、2%和4%。以包頭、山東、四川為主產區的輕稀土儲量則高達5000萬至6000萬噸。與此同時，各地還在不斷發現新的稀土礦藏。
紅楓以內蒙古包頭市為例分析說，包頭每年煉鐵剩下的尾礦中所含稀土就有五六十萬噸，它并沒有回收而是放到尾礦壩中收儲了，按地質資源統計這些資源就算被消費了，每年就遞減了五六十萬噸，這(測算)是不科學的。
龔斌還提醒說，不僅稀土“不稀缺”，而且可以通過研究讓稀土回收再利用，“手機里面的稀土元素用完之后是可以回收再利用的，嚴格說并不是不可再生資源。”
【爭議二】
“豬肉價”賤賣？
現在的稀土價格是史上最高價位水平，“蘿卜價”、“豬肉價”已經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事情了。
稀土近年來被媒體“炒作”得沸沸揚揚，焦點在于價格問題。
龔斌介紹，改革開放初期，一些地方受利益驅動，一度出現一哄而上、過量開采、稀土分離冶煉低水平重復建設的現象，不僅造成亂采濫挖、資源浪費、水土流失現象嚴重，而且造成產銷嚴重失衡，市場惡性競爭，媒體一度稱是“賤賣資源”、“定價權旁落”。
有未經證實的報道稱，1990年至2005年中國稀土出口量增長了近10倍，但價格卻下降了50%，雖然從1998年開始，國家啟動稀土產品出口配額制 度，但中國稀土低價出口的局面并沒有得到扭轉，2005年前后，稀土價格低至每公斤16元，被媒體戲稱為“比豬肉還便宜”。
不過，也有市場人士提出，不能全歸結為“賤賣”，稀土之所以賣出“蘿卜價”、“豬肉價”，關鍵是需求疲軟，價格要看世界需求“臉色”。
“其實其他國家也有稀土資源，只不過中國稀土業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很亂，低價競爭把國外企業都擠垮了，現在全球95%的市場占有率也是中國稀土業熬出來的結果，是花了代價和血本的。”龔斌說，占世界95%的供應量才有定價權，倘若只有20%～30%的供應量，談什么定價權？
“現在價格是歷史上最高的價位水平。”龔斌告訴早報記者，“蘿卜價”、“豬肉價”已經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事情了，現在又被媒體拿出來“翻炒”，或許是某些利益集團的“陰謀”。
他分析說，國外稀土企業很清楚，95%的量都從中國拿，萬一有一天中國抬價怎么辦，因此他們不希望落入一個被控制的局面，所以就宣稱自己有20年儲備等等，使得商務部出口配額大幅減少，稀土價格因而極大提高，但這也為國外稀土礦山的重新開采帶來了可能性。
據介紹，商務部稀土行業出口配額從去年的約33000噸已經降到今年的約24000噸，減少近9000噸。“這就為全球市場需求騰出了空間。”龔斌說，澳大利亞萊納稀土礦業公司明年投產，年產能近2萬噸。
不過，在中國有色冶金設計研究總院王國珍教授看來，95%供應量換來的定價權“并不是什么光榮的事”，“現在國外就是只要你中國賣給我就行，人家加工再賣給你，多賣兩倍的價錢。”
“價格并不是關鍵問題，而是環保問題。”王國珍說，以前國內開采稀土并沒有計算“環保成本”，特別是過去很多濫采偷挖，導致供需失衡、價格走低，如今新能源、新材料都要用稀土，所以價格越來越高，但如果中國把“環保成本”算上去，價格可以更高。
對于當前媒體傳言稀土行業將“統一定價”，王國珍說，過去就提過“統一定價”，要做到統一定價必須控制住開采，如果控制不住就很難實行。
“估計嚴格執行環保標準才有可能。”王國珍希望環保部即將出臺的《稀土工業污染物排放標準》能夠控制住當前稀土行業。
王國珍說，全球稀土年消費量為13萬噸，而中國產能已經達到18萬噸。“盡管國家對稀土開采有指令性計劃，但各地看到市場好的時候就加大馬力開采，完全沒有控制住。”
對于媒體傳言南方五省區將統一定價，江西省以贛州為基準每月出一個統一價，龔斌稱，“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南方企業主體比較多，不可能形成壟斷價格，此外壟斷價格也有弊端。”龔斌說，贛州是國家稀土重要的集散地，但實際上包鋼稀土應該稱得上是真正具有定價權的。
【爭議三】
“大幅”限制出口？
大幅限制稀土出口對整個中國稀土行業不利，甚至會導致“行業倒退”。目前，稀土走私活動已死灰復燃。
那么，中國究竟應不應該限制出口稀土資源？
中央黨校國際戰略專家李兵就提出，頂住西方發達國家壓力，嚴格控制出口配額，并逐年減少。7月底，他在人民網國際頻道上發表《中國稀土之痛何時了》一文稱，“稀土出口將會威脅中國稀土產業安全”，這是工信部制訂的《〈2009-2015年稀土工業發展規劃〉修訂稿》所得出的結論。隨著各種新材料、新能源不斷研發，對稀土的需求將急速增長，中國現有的稀土儲備將很難滿足自身發展的需要，必須堅決維護國家利益。
“現在批判以前賤賣稀土，是有歷史背景的。”紅楓說，改革開放初期，國家有關領導在一次會議中一致提出生產量第一、應用量第一、出口量第一。當時中國外匯非常短缺，稀土作為創匯的新產業，任務就是想方設法要將其成本降下來，去國際市場上與美國、日本競爭，到上世紀80年代后期達到了出口量、供應量第一，是以低勞動成本、低環保成本為前提的。
紅楓還解釋說：“現在外匯多了，也不能用現在的眼光去批判過去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稀土出口，因為那個時候是求別人進口中國的稀土。”
回顧1988年，紅楓受荷蘭一個名為“促進從發展中國家進口”的政府組織邀請免費前往考察和訪問，“荷蘭目的就是要進口中國稀土，放棄原來從美國進口”。
“飛利浦公司就在荷蘭，當時一年采購稀土是5000萬美元，彩電和節能燈都要用稀土，另外荷蘭殼牌石油公司煉油也是要大量用稀土。”紅楓說，現在的論調是咱們“不要出口”或者“限制出口”，但當時的合作是對中國經濟建設的支持。
紅楓說：“中國也是一個資源缺乏的國家，對自然資源的需求，我們有求于別人比別人有求于我們多得多。”目前，中國正大量進口國外石油和鐵礦石。
紅楓還提醒，稀土資源戰略性在于它的應用和功能，這需要其他國家一起研發，大幅限制稀土出口對整個稀土行業不利，甚至會導致“行業倒退”。
對上述觀點，龔斌很認可。“稀土只是功能性材料，不是結構性材料，添加的量少，可畢竟是17種元素的集合，有大量研發工作，有很大的新興市場與應用空間等待開發，也有很多性能等待開發。如果這個行業被壟斷成一個或者數個企業，那這個行業就沒活力了。”
“從政治上看，‘捂著’稀土，那中國還要進口鐵礦石嗎？”龔斌認為，大可不必“大幅”限制出口，但要合理控制出口。
7月17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與中德企業家座談時表示，絕不對各國封鎖稀土原料的出口，“但要按照合理價格以及合理出口數量來保證稀土工業的可持續發展”。
對于國外進口稀土用于制造核武器等軍事領域，龔斌表示，“用于軍工方面的東西是沒辦法去阻止的，實際上更大的用量是民用，比如彩電、手機、電腦、節能燈、LED產品。”
王國珍則有自己的看法，“釹、銪、鏑、鋱元素應該限制出口，其他元素國外也有，限制可能會給其他國家騰出市場空間。”
這個建議一度讓不少南方稀土企業“不滿”。因為南方離子型稀土的主要產品鋱、鏑一旦被禁止出口，失去市場的南方冶煉分離產能將有2/3被迫停工，而作為副產品的鐠、釹產量也會大幅下降，這無疑給主產鐠、釹的北方輕稀土產能留下了可觀的市場空間。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隨著國家稀土“出口配額”的逐年減少，稀土走私活動死灰復燃，日漸猖獗。
【爭議四】
南方不可以收儲？
南方地區不需要從煉鐵后的尾礦中提取稀土元素，因此南方并不需要收儲。
實際上，南北之爭不僅限于限制出口。
早在2008年末，包鋼稀土等就自發進行了“旨在控制包頭稀土原料和下游產品，以穩定全國稀土原料價格”的收儲。
2009年10月，內蒙古自治區發改委上報了《內蒙古自治區稀土資源戰略儲備方案》。2010年2月，內蒙古自治區政府批復該方案。
該方案顯示，內蒙古稀土收儲包括三個層面：一是礦石儲備，由包鋼集團實施，數量為300萬噸；二是稀土精礦收儲，由包鋼稀土分5年實施，每年3萬噸；三是鑭、鈰、鐠、釹稀土氧化物收儲，由國貿公司分2年實施，每年4萬噸。對于以上收儲行為，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政府分別給予年貼息1000萬元的財政支持，其余由包鋼集團提供貼息。
包鋼稀土的收儲行為，讓一些南方稀土企業“頗有意見”，因為國家并未對更加稀缺的南方離子型重稀土提出收儲意見，而包鋼稀土的收儲工作儼然已成為“國家行為”。
對于上述南北收儲“爭議”，王國珍表示，包鋼稀土收儲的輕稀土，主要是包頭市煉鐵后的尾礦，而南方不需要從尾礦中提取稀土元素，因此南方并不需要收儲，但要嚴格控制南方稀缺的離子型稀土礦開采。
王國珍說，實際上國外輕稀土資源也不少，但國外重稀土中鋱、鏑微量元素很少或幾乎沒有。
【爭議五】
整合誰說了算？
稀土整合談了很多年，至今未成緣于兩點：一是開采門檻低，所需投入不高；二是地方既得利益“阻撓”。
收儲之爭，并非政策引發的惟一爭論。
此前有媒體報道，未來6年，中國將不再審批新的稀土礦采礦權，每年的稀土出口配額總量也將控制在3.5萬噸以內，并嚴禁出口鏑、鋱、銩、镥、釔等稀土金屬。此外，中國還將通過宏觀調控和市場資源配置等手段，對稀土產業進行大規模兼并重組，使稀土冶煉分離企業由目前的100多家縮減為20家左右。
今年5月，工信部下發《關于公開征集稀土行業準入條件意見的通知》，在生產規模、工藝裝備、能源消耗等多方面著手對行業“門檻”做出了初步限定。
一石激起千層浪，“離子型稀土礦山年產能不低于3000噸”、“使用南方離子型稀土礦冶煉分離項目規模不低于3000噸每年”的“門檻”要求，遭到了南方稀土企業的“抵制”。
王國珍表示，國家目的是“防止小廠太多，不考慮環保、重復建設太多”。
“3000噸的企業沒有幾個，現在就是要大企業去整合。”王國珍說，無論是誰去整合，都要嚴格按照國家的標準去整合，特別是環保標準，不能整合之后還違規開采。
2009年底，在政府推動下，以包鋼稀土、五礦有色、江西銅業(29.75,-0.14,-0.47%)三家為主的大型國企加快了對中國稀土行業“跑馬圈地”。包鋼稀土整合北方，南方主要由五礦和江西銅業推動整合。
按照有關媒體的說法，目前，全國稀土產業形成了“三大基地(包頭混合型稀土生產基地、江西等南方離子型中重稀土生產基地、四川冕寧氟碳鈰礦生產基地)、輕重(‘北輕南重’)兩大體系”的格局。
“稀土整合已經談了很多年了。”紅楓說，“重組難度很大，朱镕基就提出過要搞南北稀土集團，后來還是沒搞成，當時我就說搞不成，原國家經貿委就說‘一定要搞成’。”他分析，之所以組建南北兩大稀土集團會失敗，一是因為稀土開采門檻低，資金投入和技術要求不高；二是地方的各方利益已是既成事實，整合難以推進。
“中國稀土行業混亂，亂在資源上。”紅楓說，如果真要搞“聯合重組”，應搞三個資源公司(包頭一家，四川一家，南方一家)，搞資源的公司最好不要搞加工，搞南北兩大稀土集團的時候，就是既想搞加工，又想搞資源，結果失敗了。
那么，為什么要組建三家資源公司？紅楓解釋說，資源不能太壟斷，互相有資源，互相可以補充，互相也可以牽制。但是，過高的行業集中度是不合適的，“稀土產業，不是一家企業能搞起來的”，相對集中對行業更為有利。
贛州市工業和信息委提供的行業規劃稱，2004年底贛州市組建贛州稀土礦業有限公司，將該市9個采礦權人、88個稀土礦山整合到贛州稀土礦業有限公司， 稀土采礦許可證由88個減少到48個，全權負責對贛州市內的稀土礦產資源實行統一開采，稀土礦山生產統一管理，稀土礦產品統一經營。
“頂多像包鋼稀土這樣的大企業，資源又豐富，資金又雄厚，它可能能集中一部分，但南方很難做到。”紅楓說。
不同于北方整合的“寡頭模式”，目前，南方稀土整合已形成“多頭并進”形勢，五礦、中鋁、江銅、江鎢、廈鎢、中色集團、廣東廣晟等中央央企和地方國企都“躍躍欲試”，希望在南方整合中“割地稱雄”。
“南方走的是既順應市場，又有政府引導的‘中間路線’，與北方走的強勢企業強勢的單一路線不一樣，但這與稀土特點是相符的，因為稀土是由17種元素組成，一家或者幾家企業很難完成巨大的研發工作。”龔斌說。
根據早報記者了解到的最新情況，目前，稀土行業“十二五”規劃將在“爭議中”醞釀出臺。據參與政策制定的知情人士透露，包括稀土行業準入條件、稀土工業污染物排放標準、行業整合辦法、出口配額等內容都會納入規劃。這意味著，面臨更高的行業“門檻”，不少稀土企業將面臨被整合或者被淘汰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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